覆水重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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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下一沉。
沈庭封是我親手提拔的後黨核心,自兩年前慕容泓德晉任左相後,便将原本的戶部侍郎沈庭封,順序接替到了這個位置上。
淮州漕運貪腐之案,昨日我已命裴钰按律處置,周淮彬與其他二人同罪,革職抄家斬立決。
司法程序上并無問題,此事辦得乾淨利落,就是為了避免落人口實牽連過廣。
然而,周淮彬曾是沈庭封門生這層關系,終究是無法抹去的痕跡。
楚沉意此刻舊事重提,并如此大動乾戈地做其文章,意在敲山震虎,刀刃直指我麾下重臣,更是在對我下最後通牒。
沈庭封持笏出列,面色凝重地俯身回應,帶有被質疑的沉痛。
“回陛下,罪臣周淮彬,雖從前确為臣之門生,但自從兩年前調任颍州以後,臣與他并無私交往來!”
“此事,臣的确不知,更未曾參與!還望……陛下明鑒!”
楚沉意的指尖似有若無地輕叩着龍椅扶手,并未即刻應答,随後不明喜怒地勾唇笑道。
“既然沈卿并不知情,自然也不怕三司審查。”
“如此,也好還沈卿一個清白。”
話音落下,我亦心緒複雜。
只怕他這是要将沈庭封強行拖下水,以三司會審的名義,教皇城司暗中查探欲加之罪的“證據”。
從而順理成章地将戶部財政大權攬回自己手裏,同時警戒我麾下所有黨羽。
但此刻,我倘若為沈庭封當堂辯護,反而顯得欲蓋彌彰。
正凝神思忖間,我曾提拔寒門出身的大理寺卿賀瑾舟,已敏銳地會意持笏出列。
他為人圓融,善于維護法制規矩,極擅處理此類糾紛。
“陛下!此貪腐之案,自當按朝廷規制,由大理寺查探審理,實在無需驚動三司會審,徒耗國力。”
“無需驚動?”
楚沉意見他如此圓融的迂回,自然知曉是我的不言之意,面色愈發陰沉地冷笑着寒聲道。
“此案牽連甚廣,貪腐漕運乃動搖國本之根基!豈能草草了事?!”
他不再給賀瑾舟開口的機會,眸色轉向後方不容置疑道。
“刑部郎中謝文允何在?”
“臣在。”
那個年輕官員應聲出列,正是楚沉意所提拔的世家子弟,謝文允。
“孤命你,”楚沉意望着眉眼低垂的謝文允沉聲道,“協同大理寺卿與皇城司,督查此案,不得有誤!”
“臣,領旨。”
謝文允俯身行禮,因心緒激動與此刻被置于風口浪尖,持笏的指尖微微顫抖。
眼看皇城司的人就要借此案再度插手,後黨中的老人刑部侍郎趙辛,頃刻出列勸谏道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以為,謝郎中雖勤勉,但終究資歷尚淺,恐難當此重任。臣願協同謝郎中共查此案,以保萬全!”
見他如此,刑部尚書紀延青也不得不站了出來,這位老臣素來中立,此刻發聲,更多是為了維護自身在刑部的主導權不因此而旁落。
“陛下,臣身為刑部尚書,亦責無旁貸。願協同刑部上下共查此案,以正國法!”
随着紀延青的出列,形勢徹底逆轉。原本的黨羽之争,以及楚沉意欲借此案奪權主導的意圖,皆被無形巧妙地化解。
楚沉意靜默望着殿堂之上接連出列的官員,不明喜怒地側首望向我。
那雙狐貍眼眸幽深難測,帶有被我無需言說也如此默契阻擋他以皇權主導此案的寒意。
“攝政王對此事未發一言,不知攝政王,對此案……如何考量?”
我神色自若地看着他,隔着彼此微微搖晃的旒珠漠然相望。
我知曉,他問的不是案,是态度。他是在逼我表态,逼我在滿朝文武的衆目睽睽之下,出言為沈庭封站臺,從而坐實我袒護私黨的嫌疑,以及……日後可能會被牽連的罪名。
我豈會如他所願?
此刻我平靜到近乎冷漠,望着他幽深複雜的眸色平靜道。
“臣以為,清查貪腐,自然義不容辭,還望查清此案後,能還沈尚書之清白。”
我微頓片刻,垂首望向文官前列的沈庭封,繼而掠過朝堂衆多面色凝重的百官,意有所指地沉聲道。
“亦算……不寒了忠臣之心。”
楚沉意依舊側首望着我,隐約傳來似有若無的了然冷笑。
仿若終于此刻他才徹底想起來,縱然這兩年我是與他柔情缱绻在紫宸殿的傅雲朝,同時也是手段冷厲的攝政王。
昨夜禦書房最後那句“陛下永遠是陛下”,又何嘗不是在無形告誡他,傅雲朝也永遠是傅雲朝。
時隔兩年,我再度劍履上殿。
上一次是因北涼歸京被他誣陷叛國通敵的被動反抗,而這一次,是我近乎僭越挑釁的決裂宣告。
許是這兩年的溫情沉溺太久,教我對這個龍椅之上的帝王抱有些許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我竟當真以為他會為我改變,會給予我獨處的空間與信任,會和從前那個只會用威壓手段,逼迫離間我身邊之人的楚沉意不一樣。
如今看來,我錯了。
不僅大錯特錯,還愚不可及。
但我并不後悔舍命救他,亦不曾後悔沒有趁機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,畢竟從前的牽挂是真的,愛……也是真的。
如今他既然想重新開盤這奪權棋局,我自然可随時奉陪,對此,我向來不懼。
同時也好趁機教這位龍椅上的帝王冷靜下來,回紫宸殿好好想一想,這大楚的朝堂,到底聽誰的號令,到底……何為攝政王。
日後若想再動我的身邊人,最好多加權衡考量。
“孤自然希望沈卿清白。”
沉默片刻後,楚沉意凝視着我的側顏冷笑道。
“孤也希望……”他再度回首,望向神色各異的滿朝文武,面色陰沉地寒聲道,“這宣政殿之上,文武百官,都清清白白!”
“陛下息怒——”
群臣聞言皆跪伏在地,但因朝堂七成都為我麾下黨羽,這看似惶恐的言語中,卻并與多少由衷的真心實意,只将頭顱愈發垂低。
“臣等知曉——”
楚沉意又如何不知?
故而面色陰沉地并未叫起,只見他驟然起身,言語間盡是不容置疑的帝王雷霆之怒。
“散朝!”
話音未落,他已拂袖轉身,徑直走向殿後的九龍屏風,身影逐漸消失在陰影之中。
我亦随之起身,眼前七旒冕冠的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動,面色沉靜地掠過滿殿跪伏的群臣,除卻眸色複雜的淩青政,未曾有一人敢在此時擡首。
“臣等恭送陛下——”
“恭送攝政王——”
我未作停留,在滿殿山呼的恭送聲中,漠然沿着來時的路,一步步走下玉階。
玄色朝服的衣擺拂過地面,穿過這片象征着臣服的寂靜人海,走向殿外被晨曦籠罩的九重宮闕,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座彌漫着無形硝煙的宣政殿。
朝服萦繞着的龍涎香氣尚未退散,依舊清洌馥郁,卻已然變了味道。
往日柔情缱绻的纏綿,幾經互不相讓的對峙過後,再度化作冰冷的餘燼。
昨夜的血,今日的棋,都已被我不可逆轉地沉心落定,而這場無聲的戰争,顯然才剛剛開始。
今日的朝會,無關具體政務對錯,盡是權力的試探與碰撞。
他步步緊逼,我寸步不讓。
而群臣或主動或被迫的站隊與發言,更是将朝堂之下盤根錯節的勢力脈絡,無比清晰地勾勒了出來。
這一局,我贏了。
用絕對的權勢威壓與精心構建多年的派系網絡,逼他吞下了這枚苦果,但心底那片荒原,并未因此生出任何暖意,反而愈發沉寂冰冷。
贏了朝堂,輸了什麽?
我不知道,也不願再想。
或許,從他因猜疑命皇城司探查攝政王府的那一刻起,有些東西,就已經徹底改變,再無轉圜餘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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